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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期專訪─中研院士李琳山︰推動產業轉型 大學必修課程先鬆綁【2017-02-13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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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琳山小檔案

記者鄒景雯/專訪

中研院院士李琳山在接受專訪時指出,台灣產業要轉型升級,遭遇到許多瓶頸,推動國家發展的政府要創新,但是公務員無法落實執行,其中一個基本問題出在教育沒有轉型。

要解決這一個基本問題,第一步是大學各學系的必修課程要鬆綁,增加跨領域、跨院系的課程,讓學生有更多的學習空間。如果不即刻採取行動,台灣將沒有未來。

跨領域知識 已打破專業界線

記者問:您認為今天最需要的是什麼樣的知識?

李琳山:這是一個知識爆炸的時代,所有的知識瞬息萬變,而且一日千里。最簡單的一個例子,今天我們教一個研究生如何讀論文,與八年、十年前已經完全不一樣了。過去最好的方法是去讀期刊論文,因為這做得很完整、深入,可以學到很多。可是期刊往往需要一、兩年才會獲得刊登,如今早就覺得太慢、沒用了。

除了速度快,知識的來源極為豐富,所有東西都可以在網路上找得到,對任何人而言,彈指之間就可以得到。此外,線上課程現在極為豐富,而且是爆炸性的成長,真正要學的人,上網就可以聽到各種課程。例如,前不久有人提到蒙古草原上的小孩在聽MIT(麻省理工學院)的課。

在這樣的環境之下,各種知識在自動流動、融合之中。各種跨領域的知識不斷出現,而且變成最重要的。例如有人看到一個問題,涉及A領域與B領域的知識,而A領域與B領域的知識都很容易取得,他就可以做中間的領域了。今天最大的顯學往往是跨領域而還沒有解答的,例如環保或能源。

因此,今天的各行各業,彼此間的專業界線被打破,需要突破原有的框框走出去。例如金融科技,過去的銀行,很多人排隊等待服務,今天在家裡、用手機就可以達到目的,銀行業務就改觀了。

許多新興產業也自動出現。YouBike就是個成功的例子,腳踏車產業原本只是做腳踏車賣給人家而已,今天在台北市,有多少個YouBike的據點,每個點要放多少部腳踏車每天都可收費,這是個多大的市場,因此有中央操作系統去掌握所有的資訊,是以網路為基礎的腳踏車產業。

至於未來的產業,更可以想像。例如自動駕駛的汽車,全世界多少的汽車公司與團隊都在研發。未來很多事情,可能由機器來做會比人來做得好。因此,產業常常要突破其原來的框架,最後能成功的新興產業可能都是整合性很高的,不只是領域業別的整合,也包括跨國的整合。整合性越高的賺越多。

讓學生學會摸索 發展最適合的路

問:在這種情況下,該如何培育人才?

李:在這樣的世界,每一個人的生涯發展有千千萬萬條路。每個人最適合的路都不一樣,要看每個人最擅長的、有興趣的、他的背景與各種條件的配合,每個人有機會去自己摸索出一條最適合的路來。

這件事情要如何做到?我認為,大學要教的是,讓學生學會自己去摸索,自己去學會他要學的東西。打個比喻,我們要讓學生會讀天下的文獻,第一他要會ABC的字母,第二要會查字典,第三要知道文法,第四要知道如何找文章,第五要會選有助於他的文章來讀。學校如果教會了這些事情,年輕人照理就有條件去摸索他自己的路,也就是有夠多的自由度、靈活度,去思考、判斷,看到問題、解決問題,從而自行發展。

我的母校史丹福的老師,很久以前就有一個說法,說他們的教育是T字型的。中間這一直,要深,在你的專業領域要有夠深的基礎,上面這一橫,要廣,相關的領域都要會。

必修課太多 製造制式機器人

問:我們的教育體系是這樣嗎?

李:假設一間綜合性大學,有十個學院,七十個學系,籠統說就是把天下學問分成七十大塊來教。今天年輕人需要的知識都是不一樣的,絕對不只有七十塊。七十個系這個觀念,可以想像可能是四十年前從國外引進的。但世界已經完全不一樣了。今天也不見得可以再按照七十大塊的方式,就可以培養出最有競爭力的人。

我未必知道很多領域學系的課程,我猜有的學系或許做得不錯。但顯然有許多學系有問題,規定要學太多的必修課,學生因而沒有餘力去培養自由度、靈活度。

這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。在我看來,七十個系訓練出來的,就像製造出七十種機器人。意思是,機器人可以做什麼事,是我們灌給他的。每個人都有制式的能力,但他們不見得能做別的事,並做得很好。

這個問題,國外早就發現,而且早已採取很多方式在改變。例如,大一不分系,大二、大三才慢慢決定要讀哪個系,這就不是一開始就分成七十個系。這樣做,到了畢業的時候,專業學分一定修得比較少,我們常常覺得這樣不好,因為學得不夠多,但是這是增加學習彈性的方法。又如,他們把課程改為結構式、分組的;鼓勵學生去學跨領域、跨院系的課。課程與學分儘量鬆綁。

國內不是沒有一些調整,例如讓學生晚一點再決定選系,轉系的空間變大一點,可以雙主修,可以修輔系,甚至通識教育,都是想做類似的事情。但是這些可以發揮的效果有限,常僅止於少數人。

一些國外教授說,將來很自然的趨勢可能是課程網路化、院系虛擬化。又如我們的學生去MIT、劍橋念博士時,都會發現他們的博士課程並沒有要求要修多少學分,修不修課隨你,因為那些內容學生自己會學。有人會問學生到那裡去幹嘛?這些學校說他們提供一個環境,讓大家與世界上最厲害的老師及學生在一起學習,在互動之中,刺激個人的靈感思考,這才是學校所提供最重要的訓練。

人家是這樣子做,而台灣則有幾個難以克服的框架。第一個框架是院系領域的教授名額與學生名額固定且僵化,過了十年之後情況已經不同了,這個領域很多人要學,但是還是只有這些教授與學生的名額,一大堆學生擠破頭學不到,若干領域可能不再有這麼多學生想學,但也還是有這麼多的教授與學生的名額,等於勉強學生去上這些教授的課。在國外也有這樣問題,然而人家比較彈性,例如很多學生想修這堂課,就把老師的名額擴增,反之課沒人要修,例如修課人數未達五人不能開,又如老師連續兩年開不出課來,就要減薪,他們也會鼓勵老師移動,去改開學生想修的課,有很多辦法。

第二個很嚴重的盤根錯節就是,多少年來我們學術界培養出來一種觀念:重研究、輕教學,所謂重研究就是數論文篇數,以此評鑑教授該升等或得獎,評斷這個系好不好,於是太聰明的人就發明讓博士生論文計點的方法,寫出多少論文、達到多少點就可畢業,導致老師很喜歡收博士生,因為收了一個就可保證有多少篇論文出來,照我的解讀就是老師的懶惰。老師就輕鬆了,反正學生會好好寫出來,因為他要畢業。這樣的結果使得學生成為論文產生器。同時老師認為研究才是最重要的,教學只是義務。至於教得好不好、學生有沒有學到,沒有人在管。有人教了成功的課,我們不覺得有什麼了不起,因為他的論文篇數比我少,最後得獎的是我。這也使得老師不想下功夫去開新的課,只要繼續開熟悉的課,就可以混過去了。老師也不喜歡發展新領域,因為又累又不易寫出論文!這是台灣教授與國外教授很大不同,在國外有新領域出來,很多老師會跳進去,台灣教授則多喜歡留在原來的老領域。

第三個很嚴重的問題是招生,學校的主事者與老師花很多精神在想如何搶比較好的學生進來,因此招生的方法改來改去,各種思考在角力,學生當然就成為白老鼠,真是非常不幸。

教育不轉型 難帶動產業升級

問:這造成了什麼後果?

李:學生之中有本領的,一個是用腳投票,一個是用手投票。用腳投票就是大學畢業後無論如何要到國外去念書,或是有些課我沒興趣,根本不去上。用手投票就是自己上網找資料自己學。但是這些年輕人才是我們的未來,如果不解決他們的困難,台灣會沒有未來。

首先,我們經常說產業轉型升級,但遭遇很多瓶頸,一個基本原因是:教育沒有轉型,沒有升級。產業要轉型靠的是人才,如果我們的人才是用七十種課程,訓練出七十種機器人,這樣的人進入產業,要帶動產業轉型與升級當然是辛苦的。

此外,國家發展是靠著政府的公務員在推動,政務官當然可以有創新思考,但是執行要靠文官體系來做,然而這些公務員也是從七十個系訓練出來的,所以所有的政策最後要靠這些機器人來做,這使得很多事情很難發展。很多很好的政策,最後很難落實。

當產業無法轉型升級,社會沒辦法進步,國際的競爭會從國外進來搶占市場,我們是擋不住的。

不即刻改變教學 台灣沒有未來

問:那怎麼辦?

李:大學各學系的必修課程要鬆綁,鐵定是第一件事情。如果每個學系仍然規定一定要修滿這麼多學分,那麼訓練出來的就是有一樣的制式能力的人!必須改變教學,增加跨領域、跨院系的課程,讓學生有更多的學習空間,培養出自由度、靈活度。如果連這都做不到,那就什麼都做不到了。教育是很漫長的過程,我們今天覺得還不錯,是因為幾十年前的教育在當時還不錯,當時訓練出來的人撐住今天的場面。外面的變化非常快,時間是不會等人的。如果不即刻採取行動,我們會沒有未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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